飄移的紅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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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妙茵Miu】

已經不只是紅線。

如果是線,你至少知道是哪一個動作、哪一句說話,逾越了便犯法;現在,只有一個很模糊的印象:你會隱隱然感到有些口號、有些舉動「有危險」。你要安全,便自然要選擇離開這一堆口號、活動、組織⋯愈遠愈好。客觀效果是你不會、不敢做的事愈來愈多。

日復日的變化鈍化了觸覺。「完善」選舉制度那天,我提不起勁去聽立法會辯論;十.一遊行案判刑,除了起初誤報的「判囚三年」一度激發我大叫之外,我如常跟朋友午飯聚會;晚上看到港台那集議事論事,曾鈺成余若薇環節再也沒有出現,換上的是從未如此接近過中央台 tone 的播報(真的,不信可由 06:17 開始聽聽:https://www.rthk.hk/tv/dtt31/programme/legco_review 。btw 港台這個 suppose 講議會政治的節目,來到「完善」選舉制度的這星期,相關篇幅,只有 33 秒。)除了在朋友group 發了個訊息之外,我甚麼也沒有說。

但到今天,看到六四集會不能再辦下去,內心還是有點波瀾。

每年數以萬計香港市民,心懷同一件事,在同一晚,走在一起⋯在不久前的一些年頭,還被恥笑很「大中華膠」、很「行禮如儀」呢。如果是「儀」,這儀式到底象徵了甚麼?也許,對一些人來說,六四是某些人生決定的緣起,每年的燭光集會,就是一次初衷的重溫;我又想起到六四晚會扑咪,上了年紀的人,往往說著說著就淚盈於睫,他們總是會提起,要記住那是場愛國的運動;又也許,更單純一些,只是讓人知道「我還記得」,為不能表這個態的人,盡上一份責任。

要不是意識到自己是這個國家的人、彼此是「命運共同體」、心懷一點家國之情,怎會盛暑之際熱焫焫去維園企成晚?

要把如此性質的集會直接說成「違反國安法」或者邏輯上真的有點難度,所以當局只能一再以防疫為由禁止,碰巧是香港宣告第四波疫情結束的同一天,歷史日後記下這一筆時倒是有點諷刺。

可能有人說,悼念可以,問題出在「結束一黨專政」嘛。

2018 年 3 月,中央修憲,把「中國共產黨領導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最本質的特徵」載入憲法。當時全國人大常委譚耀宗便指出,修憲之後,「結束一黨專政」或已違憲。

然而,時任中聯辦主任王志民個多月後另有講法。他指「結束一黨專政」是「偽命題」,因為中國行的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及政治協商制度,他又高舉憲法指,通篇 143 條,沒有一條講一黨專政。他形容拿這偽命題來講是「傷感情」,一邊叫這句口號一邊參選,不符政治倫理。

即使到人大常委會審議國安法之際,基本法委員會副主任譚惠珠去年6月1日仍是說:中國本身不存在「一黨專政」,是多黨合作,相關口號是「僞議題」。但她提醒,若果活動中有人叫這句口號,她會建議離開,因為「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根據國安法第 22 條,任何人如組織、策劃、實施以非法手段,破壞或推翻中國憲法下的根本制度,屬於顛覆國家政權。既然國家根本制度不是一黨專政,「結束一黨專政」是「偽命題」,則這句口號就是廢話而已。又還是,如今已放棄了「偽命題」這說法?看來要問問譚惠珠。

不過官方也無意跟你釐清甚麼,你也別問紅線在那裡,總之,那些口號、那些歌、六月四日的「維園」、甚至整個銅鑼灣,會被「紅海」覆蓋。你不會明確知道甚麼行為是容許的,沒有一條紅線,紅線才可無處不在。

幾年前,一些人批評六四晚會「行禮如儀」,正正是因為它徒具儀式似已喪失意義。如今,晚會禁止了,地點、儀式都難以持續了、再數不到坐滿 X 個足球場了⋯當一切形式抽空後,反倒迫人覺悟,心裡的懷抱才最重要。

就視為一種昇華,有燈就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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