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着橙帶跳舞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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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團體於十月一日於銅鑼灣申辦遊行,被香港警察反對,遊行主題原為關注十二位在內地被拘留港人情況。然而銅鑼灣今天下午「駐重兵」,警方車輛和防暴警員滿佈大街小巷,下午一條連接渣甸坊與軒尼斯道的後巷,也派四個防暴警守着,可謂「滴水不漏」。

中午過後,有人按捺不住,於街頭大嗌口號,或舉起蘋果日報閱讀。兩個月前,曾有幾百名警員進入蘋果大樓搜查,並拘捕該報業集團高層,令民間發起於公共空間閱讀蘋果日報的靜默抗爭手法。今時今日,拿起一份報紙,站在街頭閱讀,已經會惹來警察驅趕。但仍然有人願意這樣做,不以行動太微小而放棄。

其中一名讀報的婦人,與警察起衝突。混在購物人潮中的素衣市民,在商場二樓的騎樓大喊:「黑警!」警方舉起藍色的旗幟,警告聚集人士非法集結,眾人激動地痛罵幾句,臉上的情緒仍然激動。

示威的人是路過?還是特意來?已經沒法子憑外衣樣式認出。很多人拿着附近商店的購物袋,有被拘捕被警方帶上旅遊巴的女孩,拿着是銅鑼灣日本品牌的手提袋,還是沒法被倖免。有人說,今天仍想穿黑衣來,是表達一種反抗精神;也有人說,不可以再穿黑衣,因為黑衣有原罪,太易成為一種被針對的裝扮。

有女孩出門的時候,想得很多:「我特意拿了另一個手機,一件風衣,我怕被拘捕扣留四十八小時的時候,冷氣太冷,意志力薄弱。」這是現在香港人出來行街,會想到的事,是下一步再一步,沒有再天真下去的條件。

警察整天就在銅鑼灣購物區團團轉,從SOGO百貨,記利佐治街,百德新街,十五分鐘就走完的購物圈,來來回回的,也沒有太高速奔跑,而是以人牆式的,如潮水,湧來湧去,包抄,嗌咪,舉旗,推進。

看到警察人牆又再推進,有人向附近群眾大嗌:「又藍旗啦!早散早聚呀!」警告示威者小心一點。但直到黃昏,還是有人堅持出來,下午四時許,警方在百德新街圍着數十人,再夜一點,把另一商場「潮流特區」封鎖,截查又拘捕了一些年青人。

有中年婦人在樓梯口觀看,不願離開:「這麼瘦弱的年輕人,由數個健碩的(警員)拘捕,有時還打得頭破血流,所以我們老年人中年人怎麼可以不出來?」樓上的商場,落地玻璃後,還是有人舉起「五大訴求,缺一不可」的手勢。今時今日,舉起那些手指,都是敏感的事。早前某電視台的戲劇組,被指控因為道具塑膠手套擺出這個手勢,惹來大批投訴,令幕後制作人員受拖累。

更敏感的是口號。至下午三時半,有人開始喊「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香港獨立,唯一出路」。警察立即舉起紫色旗,那是「國安法」的警告旗,早前有人因為駕駛着插了光復香港旗幟的電單車開向警方防線而被拘捕,沒法保釋,還押待審。

今日另一個焦點是記者。警方早前修定《警察通例》關於記者的定義,令大批網媒和學生媒體變成「不被認可傳媒代表」,今天有趣的是,大批認可的機構媒體,在現場的採訪對象,竟是被DQ了的同業。

有個美國媒體,一整天就是跟着年輕網媒記者做專訪;香港電台也派了攝制隊,貼身追蹤自由身記者。記者採訪記者,成為了全場一個常見的畫面,耐人尋味的是,警方眼中的認可記者,整天就是跟着「不被認可記者」。

之前其中一個爭拗點,就是警方表示,他們這個新的記者認証措施,不在為難記者,而只是「優惠認可記者可以進入封鎖線拍攝更接近的畫面」。今日代表記協來作觀察員的浸大講師呂秉權則表示,整天沒有看到過有「容讓合資格記者進入封鎖線」這回事。

事實上,那條代表警方封鎖線的「橙色膠帶」,今天像絲帶舞的道具一樣,在銅鑼灣的幾個街口不斷飛揚。

以前只是少量警察會拉的橙帶,今天好像不少防暴警察都隨身帶備,而那圈橙帶很多時是一起跟警察防線移動。好幾次,我看着防線推進,不出幾秒那條帶就會出現,有時是由警員拿着,有時是紥在燈柱上,又綁又拆,終於晚上銅鑼灣的路邊圍欄或地上,遺下不少斷裂的橙帶遺駭。

由於我作為新聞系老師,持有的是被DQ了的記協記者証,今天我是首次以「不被認可的記者身份」到場採訪,我移動得更謹慎,看到警方防線,或先看到橙帶來眼前,已經預留很多空間,讓自己離開。

但總有些時候,前後都有防線或橙帶一起壓過來,此時只能放慢腳步,與其他記者一起等待離開的機會。有時是連跑帶跳,有時是躡手躡腳,那種步步為營的緊張心態,讓我更難接近現場,更難觀察拘捕截查等有新聞價值的畫面。

我較幸運,不少記者或平民今日還是避不過被橙帶圍起的宿命,有學生記者吃了限聚令二千元告票,有平民截查後可以離開,也有數十人被控非法集結。

最諷刺的是,今夜是中秋節,登山賞月本是應節活動,警方於晚上九時許,卻把獅子山遠足山徑入口封鎖,指山上有人非法集結。而登山的人,只是在山脊亮起一盞盞手機閃燈,照亮漆黑的維港夜空。在暗黑中,光亮已是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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