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中書簡】三十點八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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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快三個月牢,牢獄是不是很可怕?是,又不是吧。最近天氣開始酷熱,即使光著身子,坐著看書,都會出汗,但是不是受不了,也不是。這些物理上的挑戰,要克服並不太困難(如皇家飯和天氣等),其實沒有構成很大的障礙。反倒是獲得了一個確實的「刑期」後,身份由還押變成定罪「犯人」,一個月只能有兩次的探訪機會,這個才是最煎熬的。

今天在《星期日明報》上讀到一個有關朗之前探訪的 Visual Project,《水一程,山一程》、「本來醒來就在身旁的人,現在相隔 30.8 公里的路,這是探訪者每天早晨的日程」,讀到那些路程上的照片,那個熟悉的身影,其實我現在離家真的很遠,「30.8 公里的路」,才能隔着玻璃見上一面,不由得有點心酸。坐牢總不是自己在坐的,身旁的人也定必跟着一起坐牢。六四判刑後,不是立即回赤柱,在荔枝角收押所足足待了一個星期。甫踏進荔枝角,3 月 2 日的回憶、2.28 當日的回憶,便湧上心頭。2.28 當天,其實早就料到會發生何事了,當天一別,是至少四至六年的光景(至少)才能重聚。從起床起,我們倒是在對方面前顯得很冷靜,沒有嚎啕大哭,也沒有豪言壯語,離家前,輕輕抱了家中的唐狗一下(他當然是傻傻的不知發生何事)。警署外,記者問到:有咩想跟太太講,我望了朗半响,無言以對:這問題太難答了吧?眼前的現實是如此巨大,巨大得一切言語都變得無關痛癢。進入報案室前,我們輕輕抱了一下,相互點了一下頭。然後就被關押至今了。

那些都是使語言顯得蒼白無力的瞬間。不能言喻,卻深刻至極。

「相隔 30.8 公里的路」,那塊五厘米厚的玻璃,我猜這就是坐牢最「難」、最「可怕」的地方:牢總不是一人再坐,苦難總不是一人在受。

然而,事物的呈現,總是矛盾的。這個最令人煎熬、難受的根源:牽絆、分離,同時也是在這裏最大的支柱和力量。因為朗、因為愛,使得我內心有根,因為內心有根,獨自一人卻不是獨自一人,情緒翻滾時,總有坐標作依歸,撫平情緒,即使面對苦困,也有根可依,內心得以安寧。

內心能擁有這些座標,毋庸置疑是我的幸運。

我猜,這就是牢獄最「可怕」的地方,是每個身陷囹圄的手足,所承受的苦難,也是每一位在囚手足枕邊人、至親之人每天所承受的事。

(感謝《星期日明報》,以及帶來這個 Visual Project 的白雙全和陳上城兄,在獄中收到這個橫跨三個月的紀錄,無言感激。)

 

岑敖暉
16/5/2021
寫在輾轉反側徹夜難眠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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