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安全與歷史教育有什麼關係? 歷史及中國歷史科「國安教育課程框架」逐點批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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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香港古事記】

五月廿六日,香港教育局發布所謂「國安教育課程框架」,其中又以歷史科和中國歷史科的規定最引人注目。雖然明眼人都知道這個所謂的「框架」本不為教育目的而制訂,自然也全無學術專業可言,但筆者認為仍然有必要以歷史學專業的角度點出這份所謂「框架」的問題所在。

1. 初中中國歷史科

香港從什麼時候起是「中國領土」?

我們從中國歷史科(中一至中三)開始。「框架」的第一個課題,是「秦朝大一統」。「大一統」這種超級有問題的「正統史觀」不在話下(是統一?還是單純的侵略征服?),這裡的學習重點是「香港成為中國版圖的一部分」。香港是什麼時候成為中國版圖一部分的呢?這個論調其實建基於公元前 221 年,秦帝國揮軍南下入侵嶺南古百越的史實得出。在征服古百越各族後,秦帝國建立了幾個行政建置,包括位於廣州的南海郡番禺縣。所謂「中國自秦朝統治香港」,其實就只是《新安縣志》等志書中提及「新安縣」(而不是香港)的前身是秦朝的番禺縣,所以番禺縣的範圍理論上包含現今的香港地區。

但大家仔細想想,番禺遠在廣州,兩千年前的番禺地方政府,真的有可能有效統治在一百公里外的香港嗎?況且,兩千年前的世界根本未有明確的「國界」概念,國家的範圍僅限於其政府有能力控制的範圍內,那麼,香港還可不可以算是秦帝國的統治範圍?而且,志書本身亦未必是非常可靠的證據。例如《新安縣志》亦有言明新安縣在漢朝時為「博羅縣」,但李鄭屋漢墓的磚塊,卻是寫著「大吉番禺」,那麼新安縣的漢朝纏身到底是博羅還是番禺縣?如在沒有其他有力證據下,單憑《新安縣志》中的一句話就斷定香港自公元前221年起屬中華帝國統治,是極欠說服力的。

香港最早有中原文明出現的證據,是位於李鄭屋的東漢古墓,距離秦朝也晚了至少二百多年。而最早足以證明中華帝國有效統治香港的文字紀錄,則已經是宋朝出版的《新唐書》和《唐會要》,其中提及公元713年唐朝時代,「新置屯門鎮,領兵二千人,以防海口」,僅此而已。又晚了幾多年,就請大家自行計算了。

除了秦朝外,也有不少人說香港自南越國起屬於中國。秦帝國崩潰後,原被征服的嶺南地區重新獨立成為南越國,同樣在理論上包括香港。但即使南越國真的有統治過香港,這個論述的盲點,是以中華帝國的視角,將南越國視為中國的一部分。在沒有辦法證實南越國民的身份認同下,南越國屬於哪國的歷史,也只能是各有各說。其實在越南官方史觀裡,也有將南越國歸入越南史的,難道香港又「自南越國時代起成為越南領土」了嗎?

牽強地將香港和中國連結

在宋朝的部分,「框架」說要教學生「宋末皇室與中原人士南來,了解其與香港地區生活和定居人口的關係,並對香港經濟發展的影響」。此句其實頗莫名其妙。宋末皇室為躲避蒙古鐵騎,相傳在九龍暫居一段短時間,然後從荃灣乘船出海繼續逃亡。宋帝只是一個過客,在香港期間也沒有做過什麼事(至少目前史料未有發現),請問除了促使盆菜的發明外,可以與香港的「生活」和「定居人口」扯上什麼關係,和對「經濟發展」有什麼影響?真要討論「香港與國家的互動情況」,為什麼不談談1197年大嶼山鹽民起義呢?

這個課題的另一個重點是宋朝的海外貿易。學界目前對宋代香港的海外貿易掌握不多,但也不難理解香港之所以會參與宋代的海外貿易,是因為地理上維港就處於來往廣州的航線上,不論香港是否中國的一部分,商船也會駛經此地。那麼到底要怎麼透過這件事,「讓學生明白香港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領土,從而提升學生的國家觀念」?

偷換概念,隱藏中國歷史的黑暗面

到了明朝,「框架」的主題在於北京和紫禁城的設計,並要以此「讓學生認識都城對鞏固國家統治及安全的重要性」。用明代北京來討論國家統治,實在是最合適不過了。明朝是中國史上其中一個最為極權的時代,文字獄非常盛行,北京城內處處是東、西、內廠和錦衣衛特務,監控臣民言行。而紫禁城中氣氛更是恐怖,趙翼《廿二史劄記》的描述最為傳神:「明祖懲元季縱弛,特用重典馭下,稍有觸犯,刀鋸隨之,時京官每旦入朝,必與妻子訣,及暮無事則相慶,以為又活一日。」透過一個「稍有觸犯,刀鋸隨之」,每天官員上朝前都會與妻子訣別,到了晚上如果能平安回家就會慶祝的時代來「探索中國傳統思想的底蘊與內涵」,你是認真的嗎?

在清朝,將重心完全放在「列強入侵」,可謂完全不意外。也同樣毫不意外地,這裡的描述完全將中國置於「受害者」的位置,使人誤以為白人國家是唯一的殖民者,而中國則是單純被全世界宰割的羔羊。不要忘記,清帝國也是一個「帝國」,帝國主義罪行,中國也沒有少犯。講到「危害國家政權、主權及領土的完整」,乾隆黃帝出兵入侵緬甸貢榜王朝、西藏、越南西山王朝等,又兩次對準葛爾(今新疆)種族屠殺,這些事情發生在十八世紀中晚期,距離鴉片戰爭一百年不到。

然後教師又要「藉不同歷史人物(例如林則徐、鄧世昌等)的事蹟,讓學生體會前人為保障國家持續安全發展的決心及貢獻」,這當然也是偏袒中國一方,再次塑造中國「完美受害者」的形象。難道懿律親率皇家海軍攻打定海,西摩帶著八國聯軍保護僑民,又不是在「保障」他們自己「國家持續安全發展」了嗎?

零碎片面的段落、模棱兩可的描述

初中「框架」在「中華民國時期」,再次牽扯上香港,今次是「香港各界在內地抗戰期間所作的支援及其重要性」。使人費解的是,香港單向支援中國的戰爭,為什麼會引申出「國家與本港一衣帶水、共為唇齒的關係」?當然二戰局面牽一髮動全身,要說中國戰事與香港淪陷有關也無不可,但「共為唇齒」則未免太誇張了。香港在二戰的脈絡中本來就與中國分開,後者與日本開打第二次中日戰爭,而香港則是太平洋戰爭中日軍攻擊的一系列歐美殖民地之一。

到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時期」,教育局針對的是中國外交政策。其中的「重要事件」是 1955 年的萬隆會議,以及八十年代的中英談判。單舉兩件事件,片面地形塑「中國對抗西方」的印象(中國在萬隆會議與非洲和亞洲國家「抵制」西方,又在香港前途談判中「令英國低頭」),顯然都違背學術和教育的原則。除此之外,學生更要認識中國在改革開放後「成為國際社會重要一員,從而珍視今天國家所建立的政治安全的環境」。然而,當今中國「建立政治安全」的方式,不就正把自己排除於文明世界之外嗎?

2. 高中中國歷史科

含糊其辭,有失專業

高中課程的必修內容大抵與初中重疊,在此不贅,但仍可留意選修的部分。在選修單元一「二十世紀中國傳統文化的發展」中,教育局要求老師在講解五四運動時,「探

討中國文化與傳統在備受挑戰的情況下,仍然歷久不衰,成為中國人立身處世的依據」 。「歷久不衰」這種字眼,其實和「自古以來」一樣,都是專業的歷史學者所棄用的,世間本來就變化多端,無什麼是「歷久不衰」、「自古以來」的。而「傳統」也是一個需要非常小心處理的字眼,文化不斷變遷,哪一年的版本才是「傳統」?

況且,「中國文化與傳統」已經在五四運動中「備受挑戰」,經歷新文化運動、白話文運動等等,改革甚多。那麼所謂「傳統」中國文化,又何以「歷久不衰」?君不見辛亥革命和五四運動以後南來香港的文人,像陳伯陶、賴際熙、朱汝珍等大學者,正是清朝覆亡後被疑古批古的新中國社會所不用嗎?

片面地將制度運作等同國家安全

教育局另抽出單元四加入國安內容,主要圍繞中國田制、兵制及科舉制度的演變,然後十分牽強地「總結制度的有效運作與國家安全息息相關」。一國之亡,總是各種不同因素累積的結果,決不會單純因為某個制度運作不順導致。唐帝國面對的內外戰亂,像安史、黃巢等,不少都與田制沒有直接關係,例如前者就是中亞粟特人對唐帝國的反抗。要說土地兼併的問題,與其歸咎制度運作,不如討論統治階級的腐朽吧。

至於兵制,「框架」將唐、明兩朝「未能平定內亂及外患」歸咎徵兵制失效。唐代的府兵,和明朝的衛所都曾經是非常成功的制度。府兵制設立之初,原意正是注重京師防衛,阻止將領擁兵自重。而藩鎮之所以冒起,繼而反撲唐朝政權,是因為帝國過度擴張,才在其根本無力從中央掌控的新佔領地區設立兵鎮,並授予節度使大權。至於明朝亡於李自成起義以及清朝的入侵,是政治腐敗以及先前的戰爭消耗(尤其是朝鮮戰爭)的影響較多。將可以迅速徵調遠在四川的軍隊到朝鮮作戰的兵制,評為「失效」,是否公道?

偷換概念,混淆視聽

到了單元五,「框架」要由「漢唐時期的佛教、宋元時期的伊斯蘭教及明清時期的基督宗教」進入中國,講「中華文化兼容並包的精神」。這裡,筆者首先想起的是北魏至唐朝的三次主要法難,政權大肆迫害佛教徒,史稱「三武滅佛」。至於元朝的伊斯蘭教盛行,是因為蒙古帝國本來就是宗教寬容的國度,又繼征服中國後攻入了伊斯蘭世界,打通了文化交流的要道。這裡「兼容並包」的,是蒙古文化,不是中華文化。而明、清二朝,傳教士在中國遭遇的困難和危險絲毫不少,教案亦不絕。

無可否認不同的宗教先後進入中國並流行起來。但這與中國文化是否「兼容並包」有多大的關係呢?或許首先應該質疑的,是「中國文化」究竟是什麼?各處鄉村各處例,中國統治下的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文化,對外來文化的反應也各有不同。單是香港一地,十九世紀天主教的傳教士便在西貢和大埔取得空前的成功,在荃灣和其他地區的傳教基地則成績平平,難道是因為「西貢文化兼容並包」,而荃灣人就是排外法西斯嗎?

3. 初中歷史科

掩蓋香港獨特文化

世史科本有更多與香港有關的內容,所以「框架」的問題自然也不少。「框架」第一個課題,便是早期香港的歷史文化,將第一個重點放在「本地姓族來自內地不同省份」,以此引申到「香港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領土」。這對歷史的扭曲顯而易見:各族遷徙,一般並不會直接影響國界的劃定。清末大量華民遷移到東南亞,甚至美洲、澳洲,豈不全世界都是中國的領土?當然,此課題牽涉的氏族、民系皆自中國遷入,而香港地區當時確實受中華帝國所統治,但兩者本身根本沒有直接關係。那些南遷的人們,不就正是為了逃避中國的兵災才到香港的嗎?

此課題又要求學生學習早期香港人的生活風俗,「從而培養學生的民族認同感,並了解香港與國家在歷史和文化上的淵源和連繫」。這樣的做法明顯是為了磨滅香港文化的獨特性,意圖將之與「中華文化」混為一談。「框架」列長洲太平清醮為例子,但偏偏長洲的太平清醮卻是一個非常獨特的文化,原因在於有飄色巡遊。飄色和打醮本是兩個分開的慶典活動,雖然皆發源於中國,但要將兩者結合,靠的卻是長洲人的創意。在打醮中加入飄色環節,是長洲太平清醮特有,於其他地區亦難以找到。

製造仇洋心態

之後是「歐洲國家的殖民擴張」。想當然爾政權在此要大肆渲染「歐洲國家在殖民擴張時所進行的剝削」,以及其「對不同地區(包括中國)人民帶來的苦難」。比較危險的是從「人民的苦難」去講「國家主權、領土完整」,也就是將「人民」和「國家」之間畫上了等號。當然,站在大清政權的角度,是歐洲帝國主義的種種行徑,致使其「喪權辱國」。但在人民的角度,殖民地真的只有「帶來苦難」嗎?在世界的範圍來說,殖民主義確實在各地做成大大小小的人禍和災難,但在東亞,尤其是中國的脈絡中,又是否如此?用腳投票最誠實,1841年香港人口才七千,隔年就已破萬,之後亦已幾何級數增長,全是從中國到來的移民,而中國沿海其他殖民地和租界亦大抵有相同趨勢。你會移民去充滿「苦難」的地方嗎?

「框架」沒有提,筆者也不相信日後課本會講的是:清朝在十九世紀末也仿效歐美,在朝鮮強行劃了三個租界。

殖民時代社會遠比今天種族多元和國際化

下一個課題,視野回到香港,依然不忘製造對英國和其他外國的仇視心理。教育局要求教師講解殖民時代,「讓學生了解港督擁有極大權力,政府高層官員亦全由英人出任、華人受到不平等對待等」。首先,近年的研究已經指出,港督的權力在不同的時代都有所變化,隨社會發展、個人能力、英國政策和國際形勢影響,時有高低,難以一概而論。而「政府高層官員亦全由英人出任」,也忽略了在官員以外,華人、南亞和白人精英所發揮的政治影響力,像定例局的組成比今天還要「種族多元」。今天政府高層官員全由「華人」出任,又是不是對其他族裔不平等?

然後「框架」又要求學生學習「本地華人團體」,「欣賞中國傳統文化中救濟、慈惠的美德,加強民族和文化認同感,並明白香港雖在英國殖民管治下仍然與內地關係密切」。「救濟」、「慈惠」當然不是「中國」才有的文化美德。1860、70年代,東華三院在城市中幫助華人的同時,白人傳教士除了在維多利亞城,也在新界各鄉村中贈衣施藥、廣建學校、介紹工作等等。而「與內地關係密切」亦甚偏頗,香港在十九世紀已經成為國際級都市,與印度、新加坡、越南、菲律賓、台灣、日本關係都十分密切,一點也不輸給「內地」啊。

另在課題12「20 世紀香港的成長與蛻變」中,主要聚焦在「戰後香港的發展與內地緊密連繫」和「回歸祖國的歷程」。同理,這也是試圖將歷史上的香港與世界各地脫鉤,而營造香港一直依賴中國的印象。為什麼特地要提東江水供港,卻不談美經援村呢?

4. 高中歷史科

「框架」在高中歷史科主要處理香港和中國的「現代化與蛻變」。關於香港的部分,其中一半與初中略同,不贅;但另一半卻要以「本地的中國傳統節日」討論「本港作為國際城市的發展及與內地關係」,這是頗不合邏輯的組合。撇除什麼是「中國傳統節日」這個問題,請問只列舉端午、中秋,而遺漏聖誕、復活節,以至是少數族裔重視的各種伊斯蘭、印度和東南亞節日等,又要如何體現香港是一個「國際城市」呢?

至於中國現代化的部分,「框架」要求學生「認識中國在20世紀上半葉所面對的挑戰及所作的現代化努力」,但內容卻全是「20 世紀以來中國面對的外來侵略」。這樣的邏輯,是要指出中國在被侵略才會現代化,還是中國現代化的方式就是不斷被侵略?而且「框架」列舉例子中的八國聯軍之役,明明是中國首先發動攻擊,怎麼就變成了「外來侵略」呢?「日佔山東」應是指一次大戰後的山東問題,其實亦係一貫中華史觀的說法:是日本打敗了山東的德軍,又得中華民國總統同意轉讓山東權益,但偏偏所有責任都被歸咎在日本身上。還有,與其「學習欣賞國人為保家衛國所作的付出和犧牲」,為什麼不欣賞香港人為香港付出和犧牲呢?

最後是「新中國」的部分,敢問「毛澤東時代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努力」所指為何?是積極消減人口,還是對文化的毀滅?不論是經濟、文化、政治還是社會,毛澤東時代都是一場災難。大概軍事方面是例外吧,中國第一顆原子彈1964年就在新疆引爆了。

縱觀中、世史兩科「框架」,最嚴重的問題當然是政治凌駕專業。將政權穩定、國家安全視為歷史學科中最重要的主題,早已背離現代歷史學關心整個社會發展、百姓生活,而非某個政權或帝王將相的趨勢。將現代的「中國」套在一個沒有「主權國家」概念的時代,更是偏離史實。試問沒有主權和國界概念的秦朝人,又怎會覺得遙遠的、政府實際治理範圍以外的香港,是他們國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此外,繼續沿用漢族天朝史觀,而缺乏其他平衡的觀點,亦是非常過時和危險的做法。這包括以中原帝國為世界中心的論述,將中原文明視為較「先進」和「優秀」的假設,都會種下中國民族主義和敵視「非我族裔」心態的種子。而在涉及香港的部分,中國史觀也取代了香港本位的視角,抹去了香港的特色,也將香港人的身份消除。

以上是就這所謂國安教育課程框架以歷史學角度所看到的一些觀察。希望有教育界的朋友也能為我們剖析這份「框架」在教育現場會產生的問題,像「建議的學與教活動」,以及其中多次提及帶領學生前往中國參觀考察的部分。香港的歷史教育由破爛不堪變得支離破碎,但筆者並不相信「歷史由勝利者所寫」這句邱吉爾名言,尤其是在這個資訊發達的網絡時代。反而,有一句非洲諺語是這樣說的:「在獅子學會書寫之前,所有故事都歌頌獵人」換言之,我們要做的就是教獅子以及幼獅寫字,獵人滿手的鮮血就無所遁形了。

作者 med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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