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抗運動兩周年評論】街頭抗爭歸於寂靜 精英權鬥越加凶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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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送中反警暴運動兩週年,國安法實施一週年,香港的政治情勢每況愈下,高壓令人窒息,主權移交以來從沒有現在那麼惡劣。在連六四燭光晚會、七一遊行都可能無法進行,自由公平直選名存實亡的情況下,反對運動的各路力量,由激進到溫和,已經被北京完全壓了下去。但十分明顯,北京不會因為這樣便收手,對香港社會各領域的鎮壓,恐怕還會加劇。北京無論怎樣成功讓反對派消音,還是越來越沒有安全感。

我曾反覆強調,真正驅使北京出動國安法鐵拳不理後果地對香港進行全面鎮壓,並不是因為 2019 年的連月抗爭。當時抗爭變得越來越激烈時,北京本來有信心民意將會逆轉,就像是 2014 年佔領到了後期民意明顯轉向期望佔領能早日結束,建制派在 2015 年的區議會選舉和 2016 年立法會選舉仍能有所斬獲一樣。

2019 年十一月曾有不少建制派認為激烈抗爭干擾選舉,令建制派處於不利位置,所以呼籲取消或延期選舉。結果選舉如期舉行,顯示北京想看看民意有無出現逆轉,期待建制派沒有得利,也應該不會輸得太慘。選舉結果,是毫不含糊支持抗爭的候選人大鑊全勝,令建制派經歷 1997 年來未有過的滑鐵盧。

恐懼香港「三塊骨牌」和變天 北京投下國安法核彈

跟著 2020 年初,香港政壇開始吹出國安立法的風,起初建制派的口風是說要重啟二十三條。當時街頭抗爭雖然因為疫情而有所緩和,但民主派卻開始部署奪取立法會絕對多數的 35+ 計劃,雄心勃勃地搶攻功能組別選舉。我回顧當時一到五月共產黨媒體的口風,發現三月 35+ 計劃展開後,中共口風有明顯轉變。四月,建制派便開始大量出現「反對派奪權圖謀」、「立法會變天」的警告。一直與港共關係密切,甚至被視為其一份子的公共知識分子,因為忽然支持 35+ 規劃,也被黨報攻擊是「反對派軍師」,說他為「港獨分子和黑暴分子說項」、「明目張膽反對『一國兩制』和基本法」。

這些鋪天蓋地的文章,有的更明言反對派奪權的「三塊骨牌」中的第一塊區議會已經倒下,35+ 成功之後,立法會第二塊骨牌便告倒下,跟著反對派便可能在千多人選委會取得超過 500 議席,擔心若「加上部分工商界選委會的選票游移不定,這可能使 2022 年行政長官選舉成為反對派奪權遊戲的最後一塊骨牌。」

2020 年 4 月街頭抗爭雖然靜下來,但 35+ 大計出台,令北京覺得事態已經惡化到過了臨界點,一場反對派真的有機會通過現有選舉機制奪權、令香港變天的顏色革命正在發生。同一時間,北京準備使用人大常委會直接訂立港區國安法、繞過香港立法會的核彈之意圖,開始明確。以人大直接立法的方式處理香港的想法,或者最早出現在2019 年底。但真正下決心拍板執行的,應該是在 2020 年三月之後。

按照中共的世界觀,任何手無寸鐵上街反對它的人民百姓,一定是背後更大勢力的棋子。他們掌握鎮壓機器,如果純是人民上街,有足夠能力應付,但如果有「吃裡扒外」的體制內精英在暗中搞局支持,則有可能真的危害到政權安全。只要理解中共的這種思維,我們便能預見,北京對香港的加緊鎮壓和由此引起的各種或明或暗的鬥爭衝突,並不會隨街頭抗爭的消失而消失。

習近平面對 2022 連任挑戰 心狠手辣不容有失

習近平在 2018 年修改憲法,撤除國家最高領導人任期不超過兩屆的限制。但這仍未是自動的終身制,他作為國家主席的任期,在 2023 年初滿兩屆共 10 年任期之後,手續上還需要在 2023 年人大「選舉」確認才可以將任期延續多五年。要成事,他首先要在 2022 年底的中共二十大連任黨總書記。就算習能順利連任,黨大會也需要選出新一屆政治局和政治局常委。其組成將影響習能否繼續大權在握。

最近西方有智庫和退休外交大老,竟然提出要針對和移除習近平,支持黨內反習人士發動政變的對中戰略。這種天真的事先張揚,當然不可能成功,但北京看到這種聲音,難免會懷疑體制內確實有人想連接外國勢力顛覆習體制。故此,2022 年秋天黨大會之前黨中央針對各派精英的清洗鎮壓,肯定會加劇。而各派精英為了自保,也可能會弄假成真,反制習和他的人。最近外媒傳出劉鶴醜聞和他可能被撤換不再負責美中貿易談判的傳聞,權傾天下有黨內勢力人士撐腰的企業家被整肅,可能都與這些鬥爭有關。

香港一直是中共黨內各派權貴藏富和轉移資產到海外、接觸外國要人和放料給外媒的樞紐,中共的這些內部鬥爭,當然會蔓延到香港。如無意外,2022 年春香港將舉行特首選舉,誰當特首,關係到建制派系的力量對比。最近直通天庭的建制網媒不斷掟出國安處長光顧無牌按摩店的細節,還引消息說他無法留任崗位。當年被視為「梁營」的建制派小報,最近開足火力攻擊林鄭政府,唱衰樓市和經濟比民主派大報還落力。中資的《南華早報》與鳳凰衛視被傳會被賣盤給黨國企業。這些怪事,可能都與 2022 年的權貴內鬥有關。

本地華資壟斷轉化成中資壟斷 本土財閥不高興

香港各路財閥,一直與中共不同派系有不少交換瓜葛。近年中資大舉進駐香港,在 2011 年之後變本加厲。當時中共因應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機,在 2009-10 年大開水喉,國營銀行無限制向政治關係良好的國營和私營企業放貸,利息低而且可輕易拖欠。這些企業水浸,便大舉將錢運出來投資香港。其中一個渠道,便是豪砸金錢參加香港的官地拍賣,將土地價格推高到本地地產商投到蓋房也不能賺錢的水平。2011 到 2017 年,中資成功投得的香港政府拍賣住宅用地,由百分之一,飆升到百分之百,出現土地市場和核心商業區商業大樓業權,都由本地華資壟斷過渡為中資壟斷的情況。

同一時間,水浸的中資,也通過收購香港企業的方式快速控制各行各業。例如香港金融市場的證劵商,在這輪中資收購潮之後,已經由本地華資主導,變成完全被中資壟斷。香港作為全球最大規模的 IPO 中心之一,負責企業上市業務的,本來都是華爾街投行和本地華資證劵商的天下,現在已經是中國國營銀行和中資劵商佔多數。政府招標的工程,也出現中資取代外資與本地資本財團的趨勢。

在這個情勢之下,不少較多媒體曝光的本土財閥代言人,近年發表表面上越來越接近反對派甚至是本土派的言論,表達對中資取代華資壟斷香港經濟的不滿。例如一個多年來作為證劵業代言人的怒漢便在 2019 年反送中抗爭如火如荼時表示 「『國際金融中心』只是一種吹噓、現只是中資的小圈子遊戲。」 另一個長期作為本地財閥的政治代言人,在 2014 年佔中前夕,明言「中資控制本港經濟脈搏,便『控制晒民生』,『更加不用理香港什麼一國兩制不兩制』。」

這些本土財閥,不滿中資大舉控制香港經濟,當然只是出於自身利益,不會因為如此而真的變得同情民主派或本土派。2019 年,他們不少明確反對送中條例,也批評政府處理抗議運動不當,部分更支持獨立調查委員會,也是出於自身利益。畢竟送中條例通過,在中國大陸很多生意和瓜葛的港商,肯定會成為被送中、被勒索的高危群體。

中共戰狼的長成和港式世界仔的末日

本港財閥一直玩的遊戲,便是在關鍵時候扭計,在立法會投票時可能威脅不支持政府,作勢與民主派合流,博取北京加推甜頭招回。這與很多所謂「中間派」、「持平」KOL 和軍師幕僚型的港式世界仔一樣,內心深處、利之所在,都是在等待政權的愛與延攬,偶爾說些傾向同情甚至支持泛民與街頭抗爭的話,都只是 playing hard to get 抬舉身價。待政權拋一個媚眼,他們又會狂奔送抱,甘為爪牙。

一直以來,這些財閥和中間派可以這樣玩,左右逢緣盤滿缽滿,是因為中共對統治香港,還未有百分之一百的自信。現在戰狼長成,厲害了我的國,上到中共國師下到五毛憤青,都在吹噓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機之後的「關鍵十年」如何是中國取代美國成為世上最厲害經濟體的十年。他們有的還盲吹「入關學」,說現在的中國有如入關前的滿洲人,美國就是衰敗的晚明。這些大外大內宣,不論是真確無誤還是自欺欺人,都令中共對於香港這些世界仔兩面派財閥精英,有了全新的取向。他們不再是須要積極拉攏統戰的寶貝,而一夜間成了吃裡扒外要以對付敵人的力度打擊的內奸和兩面派。他們就像是中共建國早期曾吃香喝辣,後來都下場悲慘的「民主黨派」、「民族資本家」和「開明士紳」。

中共全面批鬥香港本地資本家地主,如箭在弦。那麼大老與這些本土資本家關係密切、家人有的當移民顧問公司幫人走佬、有的任職外國「反華」大報香港辦公室的操廣東話的土共,在被譏諷為忠誠廢物之外,會否將受到更嚴厲的整肅?

當香港街頭變得寂寞寧靜,看上去安全穩定之時,我們無法窺探全景的權力走廊,卻越來越操動不安,若隱若現廝殺的叫聲和血腥的氣味。權貴內鬥,將迎來更大的高壓與政治穩定,抑或激烈的板塊碰撞天崩地裂,我們無從知曉、無法推測。但從法國大革命、到中國文革、再到紅色高棉的歷史,我們都可以肯定,一個極無安全感,鬥完敵人鬥盟友,再鬥自己人的揭斯底理極權體制,不能持久,終將失敗。對香港仍有一絲希望的朋友,無論在海內海內,還可以做的就是沉著、耐心地充實自己,扶持彼此,等待未來一年、五年、十年、甚至是二十年可能出現的新變局與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