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向應許之地的共同體:讀練乙錚〈六道溫泉〉的思考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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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星期,練乙錚博士發表文章〈給海外翼朋友淋六桶冷水〉,故然是激起了不少討論及關注。然而,我覺得〈六桶冷水〉的「下集」〈社運的獨立戰工群 — 帶大家浸六道溫泉!〉同樣值得大家討論。

以個人理解,〈六道溫泉〉就是透過觀察現階段的運動組織模式,以及運用「獨立戰工群」和 “Autonomous Swarms”(AS)概念,提倡港人自組或保持小型單位,「打自己的仗,做自己的事,任務自己給,資源自己籌,責任自己負,錯誤自己改」。這種模式之下,主力就在發揮自己擅長的領域,將「無大台」的社運模式發揮到極致。

讀畢全文,我有幾點拙見想跟大家分享,本文純粹旨在刺激一下社會對相關議題的討論,如有錯漏,還望指正。

1. 最高指令的共識

獨立戰工群及 AS 概念,一反傳統由上至下的軍事戰鬥模式,主張只需要給每一個小型戰鬥單位一道簡單的最高指令:「打敗敵人」。至於如何打敗,用甚麼戰術,就由各單位自行決定、協調。

若將此主張放在香港的抗爭上,到底我們的最高指令是甚麼?練乙錚博士的說法是「打敗政權」,而且「經過一次又一次的抗爭和失敗,這個指令逐步在所有抗爭者心目中形成」。

對於一般香港人而言,這「最高指令」或許會是那曾響徹街頭,最終被政權禁止的八個字。但若再細問,甚麼是「光復」?甚麼是「重光」?答案的差異必定會嚇大家一跳。

電影《風吹麥動》(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講述愛爾蘭獨立戰爭。在電影的後段,英國與愛爾蘭雙方都有意停火,於是簽訂《英愛條約》,並成立愛爾蘭自由邦使之成為英國豁下自治領,取代原先的英國管治。用香港人的語言理解,大概就是一國兩制,愛人治愛,高度自治。然而,《英愛條約》馬上激起了愛爾蘭共和軍的內部衝突:其中一派認為條約能為愛爾蘭即時帶來和平,並能為他們爭取時間部署未來達至全面獨立;另一派則認為條約不能接受,共和軍必須繼續戰鬥直至愛爾蘭完全獨立。隨著衝突矛盾升溫,兩派最終無可避免地兵戎相見,愛爾蘭內戰又再爆發。

透過觀察社會現況以及兩大光譜的磨合程度,每個獨立個體對於「最高指令」的定義不一,從而影響戰略方針,甚至發生近距離的正面衝突,如臨立會議題一樣。即使解決了「最高命令」的共識問題,那甚麼是「革命」呢?縱然「不分化」中心思維烙印於港人心中,但事實上「和理非」是否完全接受「勇武」、「勇武」也是否完全接受「和理非」?今晚的美國總統就職典禮,Facebook 一句說話也可輕易讓大家進入水火不容的對立狀態,相信當中也未必是套用獨立戰工群的概念便可了事。

「最高指令」的共識固然重要,但階段性共識同樣重要,能讓獨立個體作階段性部署。獨立戰工群以及 AS 的概念,絕對可取,也是目前重點路向。不過大前提是,除了共識,每部無人機也需要清楚群體的約定時間和地點,能聚能散方可具備更大威力。

2. 結實的共同體

上面提到要凝聚對於最高指令的共識,最重要的邏輯就是希望確保大家都是向著同一方向邁進,從而避免香港人被政權以不同的策略分化,繼而陷入無謂的內耗。因此,在最高指令以外,如何維持香港人作為一個結實的共同體,可算是大家另一個要面對的重要課題。

以往經常強調:香港人的民族意識在 2019 年的抗爭之中已經覺醒。誠然,共同的苦難和抗爭記憶確實令香港人彼此連結,並為香港人此一身份添上全新意義。但這是不足以長久地維繫這個共同體。

專門研究社會運動的學者何明修博士曾在《為什麼要佔領街頭?》一書中提到,發動大型社會運動的其中一項重要條件是社會既有的人際網絡。他認為雖然具有共同理念的群眾是社會運動爆發的必要條件,但亦只有當這批群眾彼此之間具有緊密的人際關係網絡,理念的共鳴或對政府的共同不滿才能進一步轉化為社會運動。

立場新聞圖片

因此,縱使〈六道溫泉〉一文中曾提及小型單位之間未必需要太多溝通、協調,只需忠於共同的最高指令然後各自為政,但只有當單位與單位之間、人與人之間建立出充足的連結,才能為日後的大型行動締造充份的動員條件。

除此之外,雖然兩篇文章都強調本土戰線的重要,並呼籲港人不要對海外戰線抱有太大期望,但在資訊全球化的年代,海外港人與本地港人之間的連繫未必如以往般困難,即使生活經驗不一樣,海外港人也能透過互聯網捉實香港本地社會脈絡,以致流亡在今時今日未必再如 Goddeeris 所說的無能。事實上,本地及海外的香港人或許能透過跨異域的思想交流建立人際網絡,建立以香港為中心,遍及全球的共同體,一步一步地向著我們共同的應許之地邁進。

3. 可持續的市場

在〈六道溫泉〉一文中,練乙錚博士以資本主義中的自由市場邏輯套用到抗爭裡面,認為群眾就像「市場」一樣,不需中心調控,不需大台干預,只要順其自然讓群眾自由發揮,這所謂「無形之手」自然就會解決所有問題。

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比喻,但也有一些基本前設要注意。

現代資本主義思想源於十七世紀經濟學家 Adam Smith 的《國富論》,在書中,他的假設是人都是自利的,而且都會承認金錢的價值。基於這項假設,人人都會為了賺取更多金錢而在市場上積極地互相競爭,最終汰弱留強。若果這種邏輯要在抗爭中成立,基本的前設就應該是香港人都希望打倒不義政權,並願意為爭取民主自由付出。

在〈六桶冷水〉一文中,練乙錚博士提到在海外的港人沒有猶太人般的共同信仰及在香港的生活經驗,在一、兩代之後,港人後裔很快便會遺忘香港人這個身份,從此脫離這個共同體。

我認為這種情況不但可能出現在海外港人身上,事實上,本地港人也有機會面臨同樣結局。曾有朋友說過:倘若政權能再挨過幾十年,我們這一代都成了過氣的老人,下一代在中共治下都成了不知民主自由為何物的中國人,心有不甘的要麼被投進監獄,要麼流亡海外,香港民族止於一代,那時我們就是輸了,無聲無息地輸了。

賺錢符合人性,對抗政權卻未必。因此,假使我們要這個「市場」一直運作下去,香港民族的「無形之手」繼續為我們解決問題,我們就必須拚命將香港人這個身份,以及我們的反抗意志延續下去。不論是五年、十年、二十年、一代、兩代、三代,香港民族一息尚存,都要抗爭到底。

立場新聞圖片

以上是我讀過兩篇深度文章後想到的幾點事情。或許有人覺得這些想法過於悲觀,但在這裡引用練乙錚博士在〈六桶冷水〉尾句改寫了一位法國哲人的一句話:當你感到完全迷惘,也許就是你觸到了智慧的邊沿。

這篇文章絕非打擊大家士氣或者否定練乙錚博士的觀點,相反,我認為在這黑暗的歲月之中,既要維持「獨立戰工群」的概念,也要時刻保持交流,讓獨立個體之間的默契漸漸圓滿。

「煲底見」是一個莊嚴承諾,亦是我們這代港人的共同誓約。沒有人知道未來會發生甚麼事,香港民族還需經歷怎麼樣的苦難,但希望大家不論如何都能緊記這個約定。我始終相信,只要大家願意保持期盼,堅守信念,維繫信仰,終有一日我們都能走到那流奶與蜜的應許之地。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標題經編輯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