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理大圍城的那幾個日與夜 被捕的留守者:無悔亦切勿輕言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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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梓熙】

去年 11 月有網民發起「大三罷」,全港多區發生激烈的警民衝突,期後更引發理大圍城事件,留守者試圖從各個出口逃離,校園外則有數以萬計人士嘗試從四方八面營救理大示威者。警方圍困理大 14 日,事件中超過 1,300 人被捕。事隔一年,當日被困在理大的示威者無悔走入理大的決定,亦勉勵港人切勿放棄,「唔試過又點知唔得?」

從「和理非」走到「勇武」

「至少喺尚有嘅機會,仲可以做到嘅嘢入邊,盡自己最大努力去做,如果唔係會好似對唔住自己咁。」反修例運動去年盛夏在煙硝中揭開序幕,從和理非走上前線的唐(化名)笑言,不論自己的身份崗位如何,總是去年各場遊行集會的常客。

回望年多前的自己,唐指最初只是參與遊行,但經過 6.9 民陣遊行及 6.12 嘗試阻止草案二讀的衝突後,唐覺得「好似乜都做唔到,無力感好重。」無力感在唐的腦海累積,卻是無處可訴。自 6.12 響起槍炮聲起,往後的衝突越演越烈,唐發現「原來有咁多人抱住同一理念去做同一樣嘢,呢個係好大動力。」示威者縱使素未謀面,卻互相扶持的畫面對唐而言的感受和衝擊很大,漸漸萌生走上前線的念頭。

7.1 早上有示威者嘗試到金紫荊廣場阻止升旗禮,初次上前的唐吃了一頓「胡椒噴霧放題」,就這樣開展他在前線的抗爭。直至 7.14 沙田遊行,當日的衝突令唐更確信自己的信念 — 那一個二百萬人的共同信念。他形容當晚在新城市廣場猶如「困獸鬥」,唐指當時自己本應留在廣場內,惟被防暴警察追趕,無奈下走出廣場隔住玻璃窗目睹新城市內的混戰,那份無力感再度襲來:「望住新城市入面好多人被困,好大衝擊,好無能為力,之後就決定一直去前面抗爭,唔想再犧牲更多人。」

不希望留有遺憾 走進理大支援

唐的前線抗爭自此一直延續至 11 月的大學保衛戰,數月以來走遍港九新界各個為人熟悉的「戰場」,直至理大圍城後,唐才重新思索自己在這場社會運動中的角色定位。唐憶述 11 月大三罷的情景,本以為會與過往的街頭抗爭相似,豈料中大與理大最終變為戰場。随著 11 月 11 日中大二號橋揭開戰幔,各大專院校學生紛紛在校園架設路障,防止警員進入,包括響應大三罷,試圖堵塞紅隧的理大示威者。唐認為理大地勢難守,加上聽聞示威者在校園內嬉戲,甚至在游泳池隨意投擲汽油彈,令唐沒有打算到理大支援。但為何最終還是走入理大?唐慨嘆:「雖然佢哋嘅行為好幼稚,但見到開始有衝突之後,自己好唔理智咁同朋友一齊入去幫手,唔想好似之前咁令自己遺憾。」

唐抵達理大之時,示威者與警方在 A Core 外十字路口的衝突已經緩和。經過多月前線抗爭歷練的唐先周圍視察環境,看見警方經已撤退,加上認為有後路逃走,便放下戒心,打算在理大留守一夜,待天亮就離開。「瞓醒聽到有人話出面有班藍絲喺度清障,點知換哂裝落到去已經見到防暴,唯有焗住要打。」前一夜留守的決定,令唐與朋友在暢運道激戰一整天,面對水砲車和銳武裝甲車一輪又一輪的攻勢。槍砲聲響不停,眼前一片灰濛濛,無數子彈飛過,更有的打在唐的身上,他笑言幸好衛衣夠厚,才不至於受傷。唐一直在前線抵抗,退回理大後再走上前線,不但是稍作休息,亦要清洗身上的藍色染料。至約凌晨 4 時,衝突稍為平靜,疲倦不堪的唐便走回校園內小睡片刻。

「打咗全日實在太攰,瞓咗一陣就聽到有人大叫:『A Core 失守,速龍衝咗入嚟』。去到嗰刻,就知道要諗點樣走。」 

尋逃生路線 處處碰壁

11 月 18 日清晨 5 時 30 分,速龍小隊攻入理大正門,一度進入大學醫療避難處,期後從三方切斷示威者的逃生路線。才休息片刻的唐馬上與朋友拾起裝備,匆匆趕到 A Core,看到示威者焚燒雜物,阻止速龍小隊進入理大校園,霎時間 A Core 火光熊熊。那刻的暢運道,已經被警員佔據,本放在路邊的汽油彈,望到卻觸不到。

得知校園被警方全面圍堵,唐一行人不斷思索合適的逃走路線,手握地圖在校園內東奔西撲。驀地,一陣鳥鳴聲打斷了唐的思路,唐放下地圖抬起頭來,天已亮了,黎明來到,但卻仍未找到離開的辦法。「不如返去 A Core,等機會衝出去」、「Telegram 話 Z Core 有路走」、「我有 friend 話爬渠走到」唐與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著,各人起初進來支援理大的想法早已消散,此刻大家只想回家。

靠著在理大外的朋友幫忙,一行人走到渠口嘗試以「水路」逃走。撬開渠蓋,找來繩索用作記號,一行人排好隊便走下渠道。打頭陣的走了幾步卻被迫折返,那刻還站在地面等候的唐憶述友人滿身污泥的爬回來,「行唔到,空氣太污濁,應該係沼氣加埋催淚煙。」唐一行人轉到另一渠口,費了一番功夫的撬開渠蓋,唐以為這次應該能夠成功逃脫,然而卻令唐一行人再次失敗而回,這次不是沼氣和催淚氣體,而是上漲的水位。

絕景下互相扶持 患難見真情

唐回想當刻很氣餒,碰巧收到一條近乎「送頭」的路線,「嗰條路係由 H Core 沿康莊道跑去紅磡站路軌,中間係入紅磡嘅六條行車線,但係紅磡站已經有好多防暴望實理大。爬水渠失敗之後真係好絕望,絕望到連條出去送頭嘅路線都諗過要行。」手機陸續收到其他不同路線,唐逐一視察,卻都無功而還。

「始終以安全性作為優先考慮,我哋八個人一齊入嚟,就要八個人一齊走。」

逃生路線被截斷,轉而決定留守在理大,唐一行人於是收集物資,推到計劃匿藏的地點。待安頓下來,房間內一片死寂,眾人隨意就坐,不發一言。唐走到天台,看到理大外處處都有警員戒備,想起被圍困在理大,加上多次嘗試均失敗告終,感到很絕望,但幸得朋友鼓勵,患難見真情:「大家都話好開心識到大家,講咗啲安慰說話,問有冇諗過宜家就準備俾人拉入拘留所,講笑話希望到時最好可以同倉。」

匿藏期間眾人的手機響不停,陸陸續續傳來成功逃脫的消息,唐一行人終按耐不住,決定再覓出路。最終,朋友成功逃出生天,唐卻失手被捕。

「有啲灰,被人拉咗之後開始諗會唔會真係告得入,開始諗呢 10 年(在監獄)可以做咩,諗 10 年後仲有咩可以做。」

退居二線 無悔當日決定

背負暴動罪的沉重壓力,唐在之後的示威活動退了下來,擔心再次被捕。「心態上覺得唔可以再俾人拉, 仲會去遊行集會,有衝突時會喺遠啲嘅位置睇吓有冇嘢需要幫手,但唔會再行得咁前。」訪問期間,筆者與唐重遊舊地,走回理大校園,唐笑言「原來 Z Core 個設計咁靚,當時都冇時間欣賞。」受破壞的設施早已修復,但對眾人而言,那一幕幕畫面卻深深記在腦海中,理大圍城亦已寫在歷史中。

經歷理大圍城,不少示威者事後都留下難以磨滅的陰影,嚴重者更患上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唐認為自己心態較好,圍城事件亦告一段落:「都冇咩陰影,但睇返報道時會有啲心酸,始終喺入邊(理大圍城)係最艱難嘅時間。相比其他人,覺得自己好好彩,因為俾人拉嘅時候無證無據,係濫捕。」

事隔近一年,若讓唐再次選擇,他又會否到理大支援?唐沉默半刻,說:「諗返都會照入去,喺理大圍城之前,幾件對自己好重要嘅事都唔在場,無力感好重。」唐補充,就算知道最後被捕亦會照樣走入理大,既是不想令自己後悔,亦是抗爭者之間的無言承諾 — 齊上齊落。

唔試過又點知唔得?

反修例運動爆發至今一年多,自踏入 2020 年起,武漢肺炎肆虐,加上實施《港區國安法》,街頭抗爭已消聲匿跡。政府並沒有回應任何訴求,卻有成千上萬示威者被捕,一切看似是徒勞無功。然而唐認為付出並沒有白費,就如 2014 年雨傘運動般,沒有當天播下的種子,又何來喚醒港人在反修例運動中的政治覺醒。

唐續指,經歷去年高風險的街頭抗爭,示威者甚至有賠上性命的覺悟,揭露了政權的醜惡,令市民發現正活在如斯陰暗的社會中,喚醒了更多從前不問世事只求上班的人,亦令港人往後能更精明地進行政治運動。筆者最後問及對香港未來的展望,唐想了一會,留下簡單的答案:

「任何革命都唔係一朝一夕嘅事,呢一刻嘅犧牲,可能換來下一刻嘅成功。唔試過又點知唔得?」

 

作者自我簡介:no stake in the society 的新聞系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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