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锦瑟(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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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闱闱

接上集(19)

然而,她思念着雷灏,在所有不可计算价值的时间里、少女热情真纯的心情里。她倚靠在窗前,看着北方苍凉落日在如海的楼宇上方,静静地想念着雷灏,想他的声音,他开心大笑的样子,他凝神看书的样子,他抬起手腕看表的那个利落的动作,他的洁白的手腕,突出的腕骨。他清澈的眼睛,秀气的单眼皮,他的周到而矜持的话语。

他仿佛在入侵,可是,他分明也在防御她。他都不来看她,也不露面,他是何其的寒凉,何其的冷漠、不近人情呀⋯⋯月亮升起,满城灯火,朱锦在地毯上睡着了。

初秋的阳光,干燥又明亮的光线里,开始有了些凉意。睡够了,把多少年的觉都补回来了的朱锦,也渐渐地离开公寓,下楼去散步。她去书店,一个人去餐厅吃饭,慢慢地往四处走走。

社区门外有一条街道,通往西郊,圆明园,颐和园,玉泉山,香山,一路古老的楼台遗迹旖旎。她走路去圆明园,顺着白石长径,一路走过,树木高大,一株株的笔直顶着绿叶如盖,一片片地成林,然而,在高高的天底下,金色的阳光照耀着旷阔的草野,却只是荒凉,一种气场盛大的荒凉。

一路的草野间落着断了的石碑,白茫茫的福海,经过丘壑连衍着荒湖滩,白水满池,荷叶田田,滩边生着芦苇,紫色的薰衣草,彼岸有绿树成林,在暮色里竟一派泽国水乡的气象。像朱锦记忆里,南方水乡的盛夏,明亮的阳光照耀着繁盛的草木,温热的蓝汪汪的水,朱锦和母亲去挖野草,去瓜棚里买西瓜,到湖边涉水采野芹,在黄昏的炊烟里,一棵一棵,耐心地择,叶子搁在箩筐里,梗子耐心地折成一小截一小截。

朱锦顺着白石小径折进林荫深处,芳草凄迷,流水回环,脚边的野草在阳光里显著秋气,这世上已然换过几回天地,那里的时光,与红墙外的现世,不透风地隔阂。满目的景象皆只一句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黄昏的时候,夕阳悬挂在远方西山苍苍的山脉之上,朱锦坐在福海边的长椅上,听风吹的声音,常常坐到红云散尽、暮色四起,园子里仿佛只有她一个人。这样的时刻,她觉得格外怡然,自如,这园子里的朱桥垂柳、断壁颓垣,怨伤的风吹着,鬼魂都出来了,在绿沉沉的深处游荡,黄昏的圆明园令她觉出一股伤恸的亲切,这地方她前世来过,她是这园子里的一个屈死的冤魂⋯⋯因为命运的偶然,她又来到这里,怀着不曾退却的伤屈、流连人世的不快乐、暮气苍苍的灵魂。

她时常在湖边坐到明月升起,在荒芜的园子里,恍惚里睡着了⋯⋯那一种,少年人的劳乏。一旦有机会歇下来,她对世界再也提不起劲来。

九月里开学了。朱锦要念书了。她念的商学院,是伦敦一所资深学府在北京的合作办学。这是雷灏为她找学校时,她执意选择的。她已经,从内心深深厌倦了舞台。

那些古老的美雅的然而毫无用处的台词,锦端垂落的布景遮蔽的是简陋粗鄙的真实生活,丝竹管弦次第延绵的音乐,自作多情的迂回婉转长叹息,所有⋯⋯所有与艺术相关的衍生物——她腻烦极矣,逆反极矣。艺术是何其虚空的一个题目!它是个太大的框架、太浩瀚的虚空,投身于艺术,好似精卫填海,填充进去的七情六欲、爱恨情仇、恩怨悲苦,辗转的生命写在纸上不够,演在舞台上还不够,自己还成精作怪地,一身的乖戾、刻薄,和现实隔膜得不着调。

朱锦自打听从雷灏的提议,去北京念书,就决定,要远离艺术,最好与艺术背道而驰,选一门务实的专业,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技艺,将来过一种务实的人生。所以,她念了商学院。

第一天上课,满满的一个教室里坐满人。迥异于大学校园的单纯,这个课堂充满了一种摩登气场,时尚、华丽,静疏的外表下暗涌着无法命名的激流。

座位上坐着年轻的办公室白领模样的男子,平头,白衬衣,面容清爽,亦遍布如朱锦一般的年轻时尚的女子,神色倨傲,肤色白皙,目光灵活地在眼眶里精灵灵转来转去,被人打量,亦在打量人。

朱锦生出一些胆怯来,然而,这氛围静默、衣冠楚楚的成年人的课堂,还是令她兴奋的。她沿着长排桌椅走,在靠墙的一张桌前有一个空位,一个娇小的女孩低头看著书,雪白高领毛衣托着一张低眉垂目的脸,双手规规矩矩地摆在桌上,长长的毛衣袖子盖住了手背。她抬起脸来,和朱锦彼此注目,在一种顿生的温愉气场里,两个人同时向对方粲然一笑。

她是罗衣。

翌日,朱锦进教室时,第一眼便是找这个女孩。很默契地,罗衣已经在身边的座位上搁了一个笔记本,为她占好座位。英文课上,每当朱锦不懂时向她望过去,她都善知善解地,递过书来,以互相商量的语气,教给她。又将手上的电子辞典递给她,物尽其用地让她查生词。不知道有多少生词是素昧平生、一点都不认识的,这样的课堂不复她记忆里艺校的粗鄙、锐利,是个彬彬有礼、浓墨重彩粉饰过的地方,像一个精致的派对。 (未完)

接下集(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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