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連載】讓心靈自由:葳葳的洋裝、眼淚與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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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個善良的女孩,不曾把自己的不幸加諸於他人身上,總希望每個從動物醫院送出的毛孩子,都能得到幸福。(圖片來源:Pixabay)

作者:翁宇 (原題:動物溝通師-祕密)

利醫師打開黑色垃圾袋,一股惡臭撲鼻而來,血泊之中,層層疊疊、堆著血淋淋的不明生物。

葳葳探看垃圾袋裡的「內容物」,忽覺胸口一窒、難以喘息,竟暈了過去。

————

動物醫院獸醫助理葳葳,是個奇特的女孩,相貌清麗雅緻,卻極少展露笑容。

她總是把全身裹得密不透風。上班時,在制服裏加了高領長袖,下班後,換上連帽外套,整日佩戴口罩,說是怕空調引起鼻子過敏,但同事們卻不曾見她有過敏徵兆。

這天,葳葳協助獸醫利醫師、為寵物犬執行結紮手術,觀察敏銳的利醫師,發現她右眼下方一片青紫色、眼睛周圍有些紅腫。

他繃著臉、完成手術及術後工作,請她進入諮詢室談話。

「妳的臉怎麼了?」

葳葳尷尬的左顧右盼,「門已上鎖、同事們進不來,妳可以放心說。」

利醫師嚴肅凝視葳葳、看得她渾身不自在,「妳發生了什麼事?需要幫助嗎?」

「沒事啦!利醫師,我下樓梯時,腳絆了一下、從樓上摔下來、磕到臉。」

她逃避他視線的別開臉、不敢對望那雙凌厲眼神,「我觀察很久了,妳身上時常有瘀青或傷口。」

「妳是我的專任助理,我有責任保護妳的人身安全。」

利醫師憂心忡忡望著惶惶不安的葳葳,她低頭不語、焦慮的不停以左手食指、摳著右手姆指指甲。

————

「葳葳,本週六早上利醫師將開車前往天竺鼠小啾的新家訪視,需要一位助理同行,妳方便一起去嗎?」

阿暖朝著她眨眨眼,「因公出差,可以報加班費喔!」

一聽見「開車」這個關鍵詞,葳葳瞬時睜大水靈靈的雙眼、驚悸的望著阿暖!

「啊!如果妳不方便,我再問田中、看他有沒有空,我和大康當天有別的工作、沒辦法去。」

阿暖看出葳葳眼底的惶恐,趕緊改口詢問田中;瞬時,她瞥見葳葳的表情、彷彿鬆了一口氣。

田中原名之青,因個性迷糊、曾不小心把車子開到稻田中央,至此有了「田中」這個綽號。

「呃……阿暖姊,不好意思!週六我要去相親、沒辦法參加訪視……」

田中尷尬的托托黑框眼鏡,「真是抱歉!」

「好吧!告訴我時間地點,我可以去。」

葳葳忽然發話,阿暖驚訝的望著她,只見她鬢邊沁著汗珠,看來像是正在努力克服什麼。

————

「啪!」

一個巴掌重重的打在葳葳臉上,「混、混蛋!妳、妳那可惡的母親……帶、帶著妳妹妹一走了之……」

「……怎、怎麼不順便……把、把妳這個不肖女給帶、帶走……」

一個滿臉鬍渣、醉醺醺的老伯,左手拿高梁酒瓶、右手一巴掌重重的揮在葳葳臉上,白晳的臉頰瞬時紅了一大片。

「爸,您喝醉了,我扶您去房間休息。」

「我不要妳的可、可憐與偽善……」

父親伸手使勁推了葳葳,害她重心不穩、跌倒在地,額頭硬生生撞上桌腳、疼得她眉間緊皺,「滾開!阿美……無情如妳……快、快把我女兒蓓蓓還來……」

「蓓蓓……爸爸的乖女兒……妳在哪裡……」

葳葳深吸一口氣,顧不得額上的傷,扶著父親、踉蹌的走回房間。

「哎喲!」

父親猛然伸腿一踢、正中她腹部,葳葳疼得跪地不起,「哼……呃!活該……呃!」

「蓓蓓……呃!爸爸愛妳……呃!……」

葳葳捂著腹部、坐在地上,忍不住心中的委屈、珍珠般的淚水一顆顆滑落,「爸……你就這麼愛蓓蓓……那我呢……」

嗜酒如命、工作不穩的父親,稍不順心即買醉,再藉酒裝瘋、對家人拳腳相向。

十歲那年,葳葳的媽媽悄然帶走雙胞胎妹妹蓓蓓離家、迄今音訊沓然。

折騰一晚上,父親總算呼呼大睡。葳葳力氣用竭、坐在房門口哭泣,這個家,讓她痛貫心膂、絕望無助,又無人可述。

————

週六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氣,利醫師正在熱車,他喚來葳葳、把車鑰匙塞在她手上,「我進去拿個東西,妳先在車上等我。」

碰觸利醫師的手,讓葳葳打了個寒顫,正好被阿滄瞥見,「葳葳,妳沒事吧?」

他緊盯著她的臉,審視的目光看得葳葳不知所措、只好把臉撇開,「我……我先去車上等利醫師。」

葳葳飛也似的衝上利醫師的車,而後又一付難受的模樣、差點從車裡滾下來!她趕緊把空調開到最冷、門窗大開,再鑽到後座、這才感覺舒服些。

這些舉動,都看在阿滄眼裡,此時利醫師恰好走來,「學弟,我們聊聊,五分鐘就好。」

坐上駕駛座、利醫師回頭看她一眼,「葳葳,我需要嚮導,妳得坐在副駕駛座喔!」

葳葳勉強的離開後座、坐在利醫師身旁,車內溫度只有二十度,她額角鬢邊卻沁著汗珠,「……可以不要關窗戶嗎?」

「沒問題,我來打開天窗、讓車子更通風。」

利醫師按了個按鈕,天窗被拉開、現出白雲朵朵,陽光灑在葳葳的臉上,也溫暖了她的心房。

她感激的笑著,恐懼感消失、喘息不止的呼吸也順了下來,湛藍色轎車穩穩的駛在公路上,葳葳初次留意起窗外的風景。

「等會兒下車前,我得先處理妳額頭的傷。」

停等紅燈時,利醫師摘下墨鏡、皺著眉頭端詳她的臉,「都滲血了,我居然沒有發現!」她尷尬的低下頭,以為綁上花頭巾就能遮掩傷口。

利醫師深知,若現在強行處置她額上的傷口,對異性敏感的葳葳定會找藉口、躲得老遠,這事兒必須得慢慢來。

「對了,阿滄學長說,醫院樓上有個閒置的醫師宿舍,已託人清掃乾淨,他請妳今天先搬進去住。」

葳葳驚愕詫異的瞥了一眼利醫師,「啊!我沒事,只是不小心跌倒、磕傷額頭而已,不、不需要搬出來!」

————

天竺鼠小啾長得胖嘟嘟又圓滾滾,與從前瘦巴巴的模樣大相逕庭,葳葳輕巧的以雙手托著牠、說了好多祝福的話。

飼主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察覺利醫師望著葳葳的神情特別溫柔,「哎喲!真不好意思,你們夫妻倆好不容易星期六休假,還抽空來看我們家小啾!」

「害你們不能去約會,哈哈!小啾真是好福氣!」

瞥見捧著小啾的葳葳忽然定格、愣住,利醫師趕緊回話:「啊!很抱歉,我忘記介紹,這位是我的助理,葳葳。」

飼主尷尬的乾笑幾聲,「哎喲!真是不好意思!」

「葳葳,很高興認識妳!你們的夫妻臉害我誤會了,抱歉!」

利醫師警覺的瞄了一眼葳葳、默默觀察著,見她莞爾一笑而暗自鬆了口氣。

「家暴?!」

阿滄點點頭,「住在她家附近的那群麻雀看不下去、主動飛來告訴我。」

「她長期遭受父親家暴,總是渾身傷痕累累。」

「兒時為了躲避父親的追打、常把自己關在地下室的舊衣櫥,幽閉恐懼症嚴重得連電梯都搭不得。」

利醫師聽得瞠目結舌,他知道葳葳穿著有些不合時宜,卻不知在這背後,竟承受如此沉重的痛苦。

「葳葳的異性恐懼症愈發嚴重,這趟出門,要麻煩學弟隨時偵測她的心理需求、必要時請施以援手。」

離開小啾的家,葳葳微笑的檢視著家訪紀錄單、滿意的點點頭。

她是個善良的女孩,不曾把自己的不幸加諸於他人身上,總希望每個從動物醫院送出的毛孩子,都能得到幸福。

「葳葳,妳還好嗎?」

利醫師瞥了她一眼,葳葳頷首而笑,「我很好啊!看見小啾過得好,我很開心。」

走了好一段路,在一棟大樓前,葳葳被東西絆住、差點跌倒,所幸利醫師敏捷的拉住她而毫髮無傷。

「哎喲!這是什麼?」

葳葳俯首一瞧,是一包大型黑色垃圾袋,「啊!這袋垃圾軟軟的、還有溫度!裡面可能有『東西』!」

顧不得髒,葳葳蹲了下去、想要解開垃圾袋,「等一下!我來處理!」

利醫師捲起袖子、打開垃圾袋,一股惡臭撲鼻而來,定睛一看,是一堆揉皺的白色餐巾紙。

他戴上醫療手套翻找著,不久後,翻出一堆血染的紙巾,紙巾底下是一汪血泊,血泊之中,層層疊疊、堆著血淋淋的不明生物。

葳葳探看垃圾袋裡的「內容物」,「啊!」她慘叫一聲,忽覺胸口一窒、難以喘息,竟暈了過去!

「葳葳!」

————

葳葳做了一個好長的夢,夢見年幼的自己,被醉酒的父親追殺砍傷、裝入大型的黑色垃圾袋後丟棄。

「啊!不要!」

葳葳在驚嚇中醒來,環顧四周,是陌生而溫暖的房間,似乎有人知道她怕黑,特別留了一盞黃色光暈的桌燈,她想起利醫師曾提及、醫院樓上的宿舍。

打開房門,她瞥見地上有一個餐袋,旁邊有個小行囊,裡頭是日用品和貼身衣物、還貼著一張便利貼:『餐點是利醫師買的,提袋裡的換洗衣物是我準備的,祝妳好眠—阿暖。』

漾起笑容、葳葳打開餐袋,是韓式料理部隊鍋!「哇!利醫師怎麼知道、我一直想吃這個!」

吃著美食、喝著香甜可口的柚子茶,小確幸過後的罪疚感油然而生,她想起父親,看看手機,已是晚間九點鐘。

葳葳想打電話關心父親、卻又感到害怕,此時手機忽然響起,是陌生的電話號碼。

「學長!快點!」

黑色轎車疾駛在馬路上、而後停在醫院的停車場,阿滄和小茴快步走入急診,利醫師早一步抵達、扶著虛弱乏力的葳葳,「伯父酒後與路人起衝突、被對方毆傷頭部。」

「怎麼辦……」

葳葳臉色蒼白、神情慌亂,摳著左手大姆指、嘴唇顫抖,「……怎麼我一不在家、爸就出事了……」

————

一個月後。

五隻圓呼呼、毛絨絨的白兔,蹦蹦跳跳圍繞手上拿著食物托盤的阿暖,健康可愛的模樣,看不出牠們在一個月前、曾遭人虐殺。

黑色垃圾袋裡原有八隻受虐兔,三隻出血過多、休克死亡,五隻重傷、命懸一線;在利醫師的救援與阿暖的照料下,奄奄一息的兔子們逐漸恢復健康。

兔子們被棄置在大樓門口,疑似是住戶虐兔,利醫師在發現的當下已蒐證報警、並向動物保護處檢舉。

「呃……阿滄學長,您有空嗎?」

高大帥氣、自信滿滿的利醫師,此時正苦惱的搔頭抓耳,「……一個月沒看見葳葳了,您那邊可有什麼消息?」

「您這位債權人如此心急,莫非是怕債務人跑啦?」

阿滄開玩笑著說,利醫師一臉困窘,「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那日在醫院,利醫師為葳葳的父親付清醫療費,經過五人的深度對談,父親總算下決心要戒酒。

為了幫助父親遠離酒精,葳葳向醫院請了長假、陪父親搬回鄉下老家休養。

「葳葳!妳回來了!」

阿暖開心的呼喚著,葳葳穿著當季洋裝、臉上化著淡妝,長髮飄逸、月貌花容而風姿綽約,把同事們都看呆了!

「這是伯父送妳的洋裝?穿起來真好看!」

利醫師的讚美,讓葳葳粉嫩雙頰飄來紅霞,她害羞的低下頭。

父親每回酒醒,看見渾身傷痕累累的葳葳而深感懊悔,為彌補罪疚,他拿到工資即購買一件當季洋裝、卻不敢開口送給葳葳。

久而久之,上百件洋裝積累了一整個衣櫥。

不知情的葳葳,誤以為父親房間裡、滿衣櫥的洋裝,是為了彌補當年失去蓓蓓的遺憾而心傷。

決定戒酒的那日,懺悔不已的父親向女兒誠心道歉,在大夥兒的見證下、把洋裝送給葳葳。

「伯父好嗎?戒酒成功了嗎?」

葳葳點點頭,「託你們的福,爸爸順利戒酒、還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我不在的這段期間,你們還好嗎?醫院有什麼變化呢?」

「當然有!大康向阿暖告白成功,還有,這群煩透了的毛小孩!」

阿滄抱著五隻活潑好動的白兔、煩躁的靠了過來,「學弟,你快點開放認養啦!」

「牠們是?」

葳葳驚喜的接過兔子們、笑得合不攏嘴,「是那天害妳昏倒的、黑色垃圾袋裡的小傢伙們,八隻救回五隻,還沒命名呢!」

利醫師溫柔的撫觸白兔細緻柔軟的毛髮,「就等妳回來,為牠們取些好名字。」

大康把煞風景的阿滄拉進小茴的診療室、不讓他攪擾這雙璧人,同事們也紛紛識趣的跟了進來。

「你們不懂!我這是在助攻好嗎?」

小茴好笑的白他一眼,「是啦!把兔子塞給人家,叫做助攻。」

語畢,同事們笑成一片,大康轉頭與阿暖對視,兩人加深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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